寻常二字 一点浅见
偶有所感,便在汉字的源流之间轻轻探寻,不敢标新立异,也不曾妄自立说,只是心与字相近,意与古相契,在一笔一画之中触得几分本来之理,便随手记下,用以自醒,也以待同参。
汉字之妙,从来不在外表的形态,而藏在笔画之间的天地与人心,看似平常至极的 “自己” 二字,其实是古人留给后世最朴素也最深邃的生命注解。
观 “自” 之一字,下以目为根基,上承一撇,如神思接引天光,如目光仰观苍穹,这并非凡俗肉眼的向外张望,而是上古先民以心观物、以神接天的本来智慧。目为心之窗,那一撇便是通天之路,人以此立身,便不再是孤悬封闭的个体,而能与天地相感、与宇宙相通。古圣先贤早已道破这层真意,《周易》所言仰观天文、俯察地理,以明四时更迭、万物生息,《太乙金华宗旨》所说天光寄于两目,教人以内视反观、承接天地清灵之气,皆是此意。
“自” 之妙,更在一静一动之间:自为静,静而生动。人于静定之中,内守心神,外合天地,自身便成一小世界,内有乾坤,小而完备,不必向外攀求,自可守一身之真,立一心之正,与天地同频,与造化同行。这便是 “我为天地” 的境界。
再看 “己” 之一字,字形婉转收敛,宛若上古祭祀之时躬身低首、心存敬畏的姿态,上古之人深知天地浩渺、自身微末,于苍穹之下、万物之中常怀谦卑,常守界限,不妄自尊大,不肆意张扬。“己” 所呈现的正是这样安于本位、敬守本心的姿态,知大而不傲,知小而不卑,知宏阔而不妄越,知尘微而不轻薄。《道德经》云知止所以不殆,不自大故能成其大,《礼记》重诚敬之心、祭祀之礼,皆是教人先明己身,再行于世。
“己” 之妙,同样藏在动静之中:己为动,动而生静。人于行走处世、行礼待人之间,心存敬畏,自知渺小,于动中收敛心神,归于安定。这便是 “我知有天地” 的本分。
将 “自” 与 “己” 合而观之,一字通内,一字守外;一字明心,一字立身;一字见小界之圆满,一字见大道之无垠,此间真意,恰好可以归于一句至理:大道无其外,小道无其内。
所谓小道无其内,说的正是 “自” 的境界,我之身心自成一世界,内有呼吸流转,有神明居守,有性情生发,有本真不动,小而完备,微而具足,不必向外求索,自身之内便有天地,便有乾坤,便有不可穷尽的清明与圆满。
而所谓大道无其外,所指正是 “己” 的本分,我置身天地之间,立于万物之中,不过沧海一粟、尘埃一粒,宇宙运行不以我为意,天地变化不以我为心,我始终在大道之内,始终在天地之间,始终是浩渺世界里一份安静而谦卑的存在。
自与己相融,内明小道无其内,外知大道无其外,方是完整而真实的自己,既知自身内有天地,故不轻贱、不放弃、不迷失,亦知自身外有苍穹,故不傲慢、不狂妄、不越界。内守一心之真,外合万物之道,上可接天光,下可立尘壤,外不困于境遇,内不扰于心神,正如《庄子》所言,天地与我并生,万物与我为一。
人能明此理,便知立身于世最难得的,不过是认清自己、安住自己、成就自己。
我今日所说并非什么新论,也并非个人独创,道本就在天地之间,在文字之中,在人心深处,自古已然,从未增减,我不过是心近于字,意近于古,于横竖撇捺之间略得真意一二,记之以自勉,也愿与同路人共参,不负文字,不负本心,不负这天地间本来如一的道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