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9章 陋屋微光
屋里的电灯昏昏黄黄,光线弱得像蒙了一层灰,老周舍不得换大瓦数的灯泡,常年就点着这盏微光,能省一分是一分。灯光洒在土墙上,连人影都拉得绵软无力,把屋子里的窘迫与沉默,照得一清二楚。
李淑芳缩在炕的最里角,后背死死抵着凉凉的土墙,双臂紧紧抱在胸前,整个人缩成一团。她头发散乱,泪痕在脸上干了又湿,眼睛红肿得吓人,却依旧撑着最后一点力气,警惕地望着炕沿边的老周,那眼神里有怕,有慌,还有豁出去的决绝。
老周就坐在炕沿另一头,不敢靠近,也不敢说话。
他是个老实了一辈子的庄稼汉,四十二岁,没娶过媳妇,守着几亩薄田,省吃俭用一辈子,好不容易攒下点钱,托桂英帮忙说个亲。他从头到尾都以为,这是正经说媒,桂英拍着胸脯告诉他,姑娘家里难,愿意找个踏实人过日子,他才咬着牙把所有积蓄拿了出来。
刚才屋里只剩他们两个人的时候,他不是没有动过念头。
毕竟是花了全部家当换来的女人,毕竟是第一次,身边躺着一个活生生的女人。他心跳得厉害,呼吸都发沉,脑子一热,手就忍不住往前伸了伸,想靠近她一点。
可他刚一动,李淑芳整个人都炸了。
她像受惊的鸟,猛地往后缩,喉咙里挤出压抑又恐惧的哭喊,双手胡乱挡在身前,声音抖得不成样子:“别过来……你别过来!俺死都不从!”
她那一声喊,不是撒泼,不是胡闹,是从骨头里透出来的绝望。
那眼神太干净,也太倔强,像一把钝刀子,一下就扎进老周心里。
老周的手僵在半空,那点刚冒上来的男人念头,瞬间就凉了半截。
他见过村里别的男人买媳妇,闹得再凶,摁住也就成了。可他看着李淑芳这副模样,看着她瘦得一把骨头,看着她眼里那股宁死不屈的劲儿,他下不去手。
他这辈子没害过人,没偷过鸡没摸过狗,连踩死只蚂蚁都要念叨两句,让他强迫一个这么可怜的女人,他做不出来。
老周收回手,重重叹了口气,从口袋里摸出皱巴巴的烟盒,抽出一支劣质香烟,哆哆嗦嗦点上。
昏黄的灯光一闪,映着他黝黑粗糙、满是皱纹的脸,映着他眼底的为难、心酸,还有一丝说不出来的窝囊。
他吸了一口烟,烟雾在喉咙里打了个转,呛得他轻轻咳嗽了两声。
“你……你别怕。”
老周先开了口,声音又粗又哑,像被砂纸磨过,“俺不碰你,绝不碰你。你放心。”
李淑芳没信,依旧缩在角落里,眼泪不停地掉。
她刚从火坑里逃出来,以为遇上了好人,结果被人贩子卖进了另一个院子。她以为等待自己的,是比从前更可怕的折磨,是躲不开的欺辱,她已经做好了拼命的准备,却没想到,这个买了她的男人,只是坐在那儿抽烟,一动不动。
“俺知道你委屈。”老周低着头,看着自己脚边的破布鞋,声音慢慢低了下去,像在自言自语,又像在跟她掏心窝子,“俺活了四十二年,穷了一辈子,苦了一辈子。爹娘走得早,没人给俺说亲,村里人都看不起俺,说俺打一辈子光棍。”
“俺听说能说个媳妇,能有个家,俺高兴得好几夜没睡着。俺把攒了一辈子的钱都拿出来了,一分没留,就想有个人,晚上能说说话,回来能有口热饭,俺给她种地,给她养家,好好过日子。”
“俺不知道……俺不知道你是被人骗来的,是被人卖来的。俺要是知道,俺打死都不会要这笔钱,不会做这个亏心事。”
他说着,烟烧到了指尖,烫得他一哆嗦,才慌忙把烟头摁在地上的破瓷碗里碾灭。
李淑芳看着他,哭声慢慢小了下去。
她从他身上,看不到一点凶气,看不到一点恶人该有的样子。只看到一个被生活压弯了腰、老实巴交、又可怜又无奈的男人。
“俺也苦……”
她终于忍不住,哽咽着开了口,声音轻得像风,“俺嫁过去八年,挨打受气,没一天好日子过。男人不是人,婆家不把俺当人看,俺娘家也回不去……俺那天晚上差点死在外面,是那个大姐救了俺,俺以为遇上好人了,谁知道……谁知道她是人贩子……”
她把这些年的苦,这些年的委屈,一股脑全说了出来。
没有修饰,没有夸大,就是最普通、最扎心的日子。
被打、被骂、被欺负、饿肚子、冻着、累着,像牲口一样活着,连哭都不敢大声哭。
老周坐在那儿,一支接一支地抽烟,烟头在昏黄的灯光里明灭。
他没打断她,就静静地听着,眉头越皱越紧,胸口像堵了一块大石头,闷得喘不上气。
他越听,心里越不是滋味。
眼前这个女人,命比他还苦。
他只是穷,只是苦,可她是在地狱里熬了八年,刚爬出来,又被人一脚踹进深渊。
换作别的男人,或许就不管不顾了。
钱都花了,人都买了,哪有送回去的道理。
可老周心里那点良心,像野草一样,压都压不住。
他又点上一支烟,吸得极重,烟雾呛得他眼眶发红。
他不是不心疼钱,那是他一辈子的血汗钱,是他养老的指望,是他娶媳妇的全部希望。
可他看着李淑芳哭到发抖的样子,看着她那双绝望又倔强的眼睛,他突然就想通了。
钱没了,可以再挣。
良心没了,这辈子就真的完了。
屋里静了下来,只有电灯发出微弱的电流声,还有老周抽烟时轻轻的吸气声。
一整夜,他就坐在炕沿上,没靠近,没动手,没骂一句,没凶一声。
就那么默默地抽烟,默默地听她哭,默默地想着心事。
昏黄的灯光,从天黑亮到天蒙蒙亮。
老周抽完了整整一包烟,地上扔满了烟头。
天边刚泛起一点鱼肚白,他猛地掐灭了最后一支烟,抬起头,看着缩在炕角、已经哭累了、眼神空洞的李淑芳。
他一字一句,说得又沉又稳,没有半点犹豫:
“钱,俺不要了。
人,俺也不扣你。
天亮,俺赶牛车送你去车站,送你走。”
李淑芳猛地抬起头,眼睛里满是不敢相信,怔怔地望着他,连哭都忘了。
老周没看她,只是站起身,揉了揉皱巴巴的衣服,声音沙哑却坚定:
“你走吧,走得越远越好,去找条活路,好好活着。
别再让人骗了,别再受苦了。”
昏黄的电灯依旧亮着,光线微弱,却在这一刻,照得这个简陋破旧的小屋,莫名有了一点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