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章街头落魄遭难
昨夜的雷雨终于停了。
乌云散尽,东方泛起一片灰白的天光,清冷的晨光照在湿漉漉的乡间大地上,空气中弥漫着泥土与水汽混杂的味道。
李淑芳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。
她只知道,在那场倾盆大雨里,她像一具没有灵魂的躯壳,漫无目的地跑着、走着、跌倒着,哭到失声,笑到癫狂,直到最后一丝力气被彻底抽干,眼前一黑,便什么都不知道了。
再次睁开眼时,天已经亮了。
刺眼的阳光透过薄薄的云层洒下来,照得她睁不开眼。她躺在一条陌生村子的水泥大街上,浑身冰冷僵硬,四肢百骸像是被车轮碾过一样,每一寸都传来钻心的疼。
头发早已被雨水和泥浆糊成一团一团,乱糟糟地黏在脸上、脖子上,脏得看不出原本的颜色。身上那件单薄的外套湿透又风干,紧紧贴在皮肤上,又冷又硬,还沾满了斑驳的泥点,破破烂烂,像捡来的破烂。
脸上的伤口被泥水浸泡得发白,额角的血痂混着泥土,显得狰狞又狼狈。曾经还算清秀的一张脸,此刻肿着、脏着、灰着,别说熟人,就算是亲娘站在面前,恐怕都认不出她来。
她就那么直挺挺地躺在大街正中央,像一件被人随手丢弃的垃圾。
意识是模糊的,精神是崩溃的。
前一夜的绝望、委屈、痛苦、嘶吼、哭笑癫狂,像无数根针,密密麻麻扎进她的脑子里,让她整个人陷入一种麻木又呆滞的状态。
她不想动,不想看,不想听,甚至不想呼吸。
婆家的打骂,娘家的冷漠,嫂子的刻薄,亲娘的为难,哥的无奈,雷雨夜的泥泞,无边无际的荒野……所有画面在她脑海里翻涌、交织、炸裂。
她活了二十八年,从来没有这么狼狈过,这么不堪过,这么绝望过。
没有家,没有亲人,没有钱,没有衣服,没有食物,没有一滴水。
有的,只是满身的伤,满心的碎,和一身洗不掉的脏污与屈辱。
她躺在地上,睁着空洞的眼睛,望着灰蒙蒙的天空,眼泪无声地从眼角滑落,砸在冰冷的地面上,转瞬就干了。
她没有哭出声,只是安静地躺着,像一尊失去了所有生气的石像。
渐渐地,天亮透了。
村子里开始热闹起来。
早起的村民打开房门,扛着农具准备下地,端着饭碗走出院子,一眼就看见了躺在大街中央的那个“东西”。
一开始,大家还以为是哪里跑来的乞丐,或是喝醉了的流浪汉。
可走近一看,才发现是个女人。
一个脏得看不清模样、浑身是泥、衣衫破烂、躺在大街上一动不动的女人。
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,瞬间传遍了大半个村子。
很快,李淑芳的身边就围了一圈又一圈的人。
男女老少,挤挤攘攘,对着她指指点点,七嘴八舌地议论起来。
“哎哟,这是哪儿来的女的啊?怎么躺大街上了?”
“看着年纪不大,怎么弄成这样?是不是疯了?”
“浑身泥,昨晚雷雨她就在外头待了一整夜?真可怜。”
“可怜什么啊,我看不像好人,指不定是干了什么丑事,被男人打跑了吧?”
“啧啧啧,你看那样子,脸都肿了,肯定是在外头乱来,被人收拾了!”
“别是精神病吧?别一会儿发疯伤人,离远点离远点。”
“我看就是懒汉,想讨饭吃,故意装成这样博同情。”
难听的话一句接一句,像刀子一样扎在李淑芳的心上。
她明明什么都没做,明明受尽了委屈,明明走投无路,可落在陌生人眼里,却成了疯子、坏人、不自爱、装可怜的懒汉。
世态炎凉,人情冷暖,在这一刻展现得淋漓尽致。
她想动,想爬起来,想告诉他们她不是疯子,她不是坏人,她只是无家可归。
可她浑身一点力气都没有,喉咙干涩得发不出一点声音,脑子昏沉得厉害,精神早已在昨夜彻底崩溃,此刻连抬一根手指的力气都没有。
她只能静静地躺在那里,忍受着所有人的目光、议论、嫌弃、鄙夷。
那些目光像针,像火,像冰,扎得她体无完肤。
就在这时,人群里忽然挤进来一个男人。
四十岁左右的年纪,个子不高,长得贼眉鼠眼,皮肤黝黑,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褂子,走路吊儿郎当,一看就不是什么正经人。
村里人人都知道,这是村里的老光棍,叫王二柱。
没正经工作,好吃懒做,心眼还坏,平日里就爱占小便宜,盯着村里的寡妇和外来的女人打转,名声烂得一塌糊涂。
王二柱一看见躺在地上的李淑芳,眼睛瞬间就亮了。
虽然女人浑身是泥,脸肿得看不清模样,但从身形轮廓能看出来,年纪轻,底子不差。
一个外来的、落魄的、精神不对劲的女人,送到他眼前,这不就是天上掉下来的便宜?
他立刻挤开人群,装出一副热心肠的样子,蹲到李淑芳身边,假惺惺地开口:
“哎哟,这姑娘咋弄成这样啊?躺在地上多凉啊,别冻坏了。”
一边说,他一边伸出手,想去碰李淑芳的胳膊。
指尖带着油腻的恶意,眼神里的贪婪毫不掩饰。
周围的村民一看是王二柱,都心里有数,却没人敢说话。
谁都知道他什么德行,可谁也不想多管闲事,得罪这么一个光棍泼皮。
有的人甚至抱着看热闹的心态,退到一边,静静看着。
王二柱见没人阻拦,胆子更大了。
他故意提高声音,对着周围的人喊:
“你们都别围着了!一个姑娘家怪可怜的,我把她领回家,给口热水喝,给点东西吃,总比躺在这儿强!”
话说得漂亮,可那眼神里的图谋不轨,明眼人都看得一清二楚。
这哪里是好心帮忙,分明是想把这个毫无反抗之力的女人骗回家,占为己有。
李淑芳虽然精神崩溃,浑身无力,但她不是傻子。
王二柱那恶心的眼神,那不怀好意的语气,那伸过来想拖拽她的脏手,让她本能地感到一阵恐惧。
她想躲,想挣扎,想尖叫,可身体完全不听使唤。
恐惧像冰冷的蛇,顺着脊椎往上爬,缠住她的心脏,让她几乎窒息。
她知道,一旦被这个男人带回家,等待她的,将会是比在婆家、比在娘家更可怕、更屈辱的地狱。
那是她连想都不敢想的肮脏与绝望。
可她现在,连反抗的资格都没有。
王二柱见她一动不动,更加得意。
他伸手抓住李淑芳的胳膊,用力一拽,就要把她往自己怀里拉,嘴里还假惺惺地念叨:
“姑娘别怕,跟我回家,我给你吃的,给你喝的……”
粗糙的手掌抓着她瘦弱的胳膊,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,那股令人作呕的气味扑面而来,李淑芳浑身一颤,眼泪流得更凶了,却发不出任何求救的声音。
周围的村民依旧沉默。
有人低头,有人转头,有人窃窃私语,却没有一个人站出来说一句公道话,没有一个人伸手拉她一把。
人心的冷漠,再一次给了她狠狠一击。
就在李淑芳以为自己彻底坠入深渊、再也无法逃脱的时候,人群外面,突然传来一声清亮又有力的女声:
“住手!你干什么呢!”
所有人都回头看去。
只见一个四十岁左右的大姐,从人群外快步走了进来。
穿着朴素的布衣裤,皮肤是健康的小麦色,长相普通,却眼神正直,一脸正气。
她是村里最普通的农家妇女,平日里为人善良,心软,见不得别人受苦。
她刚才在远处做饭,听见这边吵吵闹闹,过来一看,正好看见王二柱要把这个落魄女人往家里拖。
她一眼就看穿了王二柱的鬼心思,当场就忍不住了。
王二柱一看是她,脸色瞬间变了,有些心虚:
“桂英姐,你别管闲事,我这是做好事,把这姑娘领回家照顾……”
“照顾?”桂英大姐冷笑一声,上前一步,直接挡在李淑芳身前,护住她,“王二柱,你那点心思,全村谁不知道?人家姑娘都这样了,你还想欺负她?你还要点脸不要!”
王二柱被戳穿了心思,恼羞成怒,却又不敢真的对女人动手,只能恶狠狠地威胁:
“刘桂英,我劝你少管闲事!不然我对你不客气!”
“我还就管定了!”桂英大姐半点不怂,声音拔高,“这么多乡亲都看着呢,你想把一个落难的女人骗回家,你真当没人治得了你?你再敢动一下,我现在就去喊村长!”
王二柱一看周围村民的眼神,又怕真的闹大,丢了面子还惹麻烦,只能狠狠啐了一口,不甘心地瞪了李淑芳一眼,骂骂咧咧地挤出人群走了。
危险,暂时解除了。
桂英大姐松了口气,立刻蹲下身,看着躺在地上、浑身泥污、精神恍惚的李淑芳,眼神瞬间软了下来,满是心疼。
“姑娘,姑娘别怕,他走了,没事了。”
她轻轻伸手,擦了擦李淑芳脸上的泥和泪,动作温柔,“你是不是受委屈了?是不是没地方去了?”
一句温柔的话,瞬间戳中了李淑芳心里最软的地方。
她再也忍不住,眼泪汹涌而出,终于发出了微弱的哭声。
没有嘶吼,没有崩溃,只是委屈到极点的、无声的抽泣。
桂英大姐看得心疼坏了。
她没有多问,没有议论,没有嫌弃,只是小心翼翼地扶起李淑芳,让她靠在自己身上。
“姑娘,咱不躺这儿,这儿凉。你要是信得过大姐,跟大姐走,大姐家不远,给你弄点热水,弄点吃的,洗把脸……”
她扶着浑身发软、几乎站不住的李淑芳,避开还在围观的人群,低着头,快步朝着村子另一头走去。
没有回头,没有停留。
阳光渐渐升高,洒在两个慢慢走远的身影上。
一个狼狈不堪,濒临崩溃;
一个平凡普通,却心怀善意。
李淑芳靠在桂英大姐的肩上,闻着对方身上淡淡的、烟火气的味道,空洞的眼睛里,第一次泛起了一丝微弱的光亮。
她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,也不知道未来会是什么样子。
但她知道,在她跌入最深、最黑、最绝望的谷底时,有一个陌生人,向她伸出了手。
这一点点温暖,像一粒种子,落在她早已荒芜的心底。
在不久的将来,将会生根,发芽,长成参天大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