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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3章无家可归,便向灯火借宿

  李淑芳拖着两条像灌了铅一般沉重的腿,一步一挪地走在昏黄的路灯下。

  那不是寻常的累,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、带着锈迹的沉。每抬起一次脚,都要先攒足全身仅剩的那点力气,再缓缓落下,仿佛脚下踩的不是平整的水泥地,而是一片深不见底的泥潭。影子被路灯拉得细长,贴在冰冷的水泥地上,轻飘飘的,薄得像一张被揉皱又展开的纸,风一吹,就晃悠着,像随时会被扯碎,散在夜色里。

  水泥地又硬又平,泛着深秋的冷光,没有半分松软,连一丝纹路都吝啬给她缓冲。每一步落下,脚底板磨破的水泡就被狠狠挤压一次,那水泡早就破了,嫩肉直接蹭在鞋底,尖锐的疼意像针一样,从脚尖直窜上来,窜过脚踝,窜过小腿,最后扎进心口。她疼得浑身一颤,忍不住倒抽一口冷气,冷气吸进喉咙,又激出一阵更深的疼。可她只能死死咬着牙,把嘴唇咬得发白,咬出一道浅浅的血印,把所有痛呼都咽进喉咙里,沉到肚子底,和那些没说出口的委屈搅在一起。

  她不敢快,也快不了。

  饿,那股空落落的饿意从中午啃那半根煮玉米时就没真正散去。此刻它在肚子里翻涌,像一只没喂饱的野兽,用爪子一下下抓挠着她的胃壁,一阵阵抽痛,空得发慌,空得发软。她的手下意识地攥了攥,指尖触到怀里那半块剩下的玉米,硬邦邦的,早已没了半分热气,却还是让她生出一丝微弱的踏实——那是她此刻唯一的念想。

  冷,晚风一阵接着一阵往衣服缝里钻,带着深秋的寒意,像一把把小刀子,刮着她的皮肤。她身上这件旧单衣,是婆家淘汰下来的,洗得发白,薄得像一层纸,针脚都松了,挡不住风,隔不住凉。冷气顺着布料的缝隙钻进去,贴在她单薄的皮肤上,一路凉到骨头里,凉得她浑身发抖,牙齿不受控制地打颤,“咯咯”的轻响,被风一吹,就散了。

  累,从清晨拼死逃出婆家的院门,被婆家男人追着打了半条街,到拼了命挤上班车,一路辗转进城,再到四处寻人、四处碰壁、四处被拒,她整整一天没有真正歇过一口气。她的眼皮沉得像挂了铅块,每眨一下,都要费好大的劲;胳膊酸得抬不起来,肩膀垮着,像被无形的重担压弯了;浑身的力气早已被抽干,只剩下最后一丝意志,像一根绷紧的弦,死死撑着,生怕一松,就彻底断了。

  可她不敢停。

  她太清楚了,一停,就怕自己再也站不起来。

  一停,就怕那点仅存的、摇摇欲坠的力气,会像被戳破的水泡里的水,瞬间散得干干净净。

  城市的夜晚比白天更亮,也更冷。

  霓虹灯明明灭灭,红的、绿的、蓝的,在夜空中交织成一片光的海,却没有一束光肯落在她身上。车灯划出刺眼的光痕,一辆接一辆地驶过,带起的风,又加重了几分寒意。路边商店的音乐飘在风里,欢快的、热闹的,夹杂着人们的笑声、说话声,人声鼎沸,汇成一片喧嚣的海。

  可这所有的热闹,都像一层厚厚的、冰冷的玻璃,把她李淑芳,死死隔在外面。

  玻璃里面,是温暖,是归宿,是欢声笑语;玻璃外面,是她,是冰冷,是无家可归,是无边无际的孤独。

  她看着那些牵着孩子的手、依偎在一起的情侣、提着菜篮往家走的老人,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暖意,每个人都有去处,每个人都有归宿。

  只有她没有。

  不知走了多久,久到她的腿已经麻得失去了知觉,久到她的意识都开始有些模糊,远处夜色里,终于出现两个巨大而明亮的字——

  火车站。

  那两个字,在夜色里发着惨白的光,像一双眼睛,冷冷地注视着她。

  这里的人,都是匆匆的过客。

  上车的,背着鼓鼓的行囊,脸上带着期盼,奔赴下一段旅程;下车的,提着沉甸甸的行李,眼里装着归意,奔赴温暖的家。

  每个人都步履匆匆,没人会在这里多做停留,这里只是他们路过的一站,是他们人生路上的一个标点。

  只有李淑芳,不一样。

  别人路过这里,奔赴远方或归途;只有她,把这冰冷的、嘈杂的火车站,当成了唯一能躲避风雨的地方。

  别人是过客,她是归人——归向一个没有温暖、没有灯光、却能让她暂时喘一口气的“临时屋檐”。

  火车站的大门敞开着,里面的灯光亮得刺眼,人来人往,川流不息。广播声一遍又一遍地报着车次,尖锐的、沙哑的,混着人们的脚步声、说话声、行李车轱辘滚动的“咕噜”声、检票员的吆喝声,搅在一起,嘈杂得震耳欲聋,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,把她裹在里面,让她喘不过气。

  李淑芳站在门口,停住了脚步。

  她望着这片灯火与人海,心里竟莫名生出一点怯生生的害怕,那害怕像潮水一样,一点点漫上来,淹没了她仅存的勇气。

  这么多人,她该往哪儿待?

  会不会有人赶她?会不会有人嫌她脏,嫌她碍事?

  会不会有人问她从哪儿来、要到哪儿去、有没有身份证、有没有车票?

  她什么都答不上来,什么都拿不出来。

  她的身份证,早在被婆家扣下时,就不知去向了;她的车票,更是想都不敢想,她口袋里,连一张完整的一块钱纸币都没有。

  她深吸一口气,冰冷的空气钻进肺里,呛得她一阵咳嗽。她把胸口的慌与怕,狠狠压下去,压进心底最深处,然后贴着墙边,像一只受惊的小兽,悄悄走了进去。

  她不敢往大厅中间站,那里的灯光太亮,太刺眼;她不敢靠近空着的座位,那里坐着人,她怕被人驱赶;她只往最偏、最暗、最不起眼的角落,一点点挪。

  那里有一根粗壮的水泥柱子,灰扑扑的,带着岁月的痕迹,能挡住她大半的身子,把她藏进无人注意的阴影里。

  她就缩在那根冰冷的柱子后面。

  地上冰凉刺骨,像一块冻了千年的寒冰。隔着薄薄的、磨破了底的布鞋,寒气一路往上钻,钻得她脚麻、腿僵,腿肚子不住地发抖,连骨头缝里都透着冷,冷得她浑身痉挛。

  她左右小心地看了看,大厅里到处都是人。有人躺在长椅上小憩,盖着厚厚的外套;有人靠着背包闭目养神,耳机里塞着耳塞;有人坐在地上低声聊天,手里拿着热腾腾的包子。

  她的目光,慢慢落在地面上那些被人随手扔掉、踩得发皱的废报纸上。

  一张,两张,三张……还有一张被踩在别人的脚下,她等那人走了,才赶紧挪过去捡。

  她弯着发僵的腰,腰间盘的疼一阵阵地袭来,她咬着牙,一张张慢慢捡起来,用冻得通红、布满裂口的手指,轻轻拍掉上面的灰尘与碎屑,一点点铺平,一层一层叠在一起,叠得厚厚的,像一层薄薄的垫子。

  她先把一半垫在自己屁股底下,又把另一半垫在背后。报纸脆生生的,一坐就发出“沙沙”的轻响,那声音在嘈杂的大厅里,渺小得几乎听不见,却好歹能隔住一点地面的凉,给她一丝微不足道的安稳。

  李淑芳蜷起双腿,把下巴轻轻搁在膝盖上,整个人缩成小小的一团,像一只受过伤、却不肯低头的小兽。她的胳膊紧紧抱着双腿,怀里,还紧紧揣着那半块没吃完的煮玉米,早已凉透,硬邦邦的,像一块石头,没了半分热气,也没了半分甜味。

  饿劲又一次凶猛地涌了上来,比上一次更甚,像一头失控的野兽,撕咬着她的胃。

  她再也忍不住了。

  她轻轻摸出那半块玉米,就着头顶昏暗的灯光,看着玉米粒上沾着的一点点灰尘,她用手指擦了擦,然后一小粒、一小粒慢慢掰下来,放进嘴里。

  凉的,硬的,硌得牙疼,没什么甜味,只有一股淡淡的玉米芯的涩味。可她还是嚼得很慢、很认真,把每一粒玉米粒都嚼得细碎,嚼成糊状,才舍得咽下去。

  这是她花一块钱买来的,是她今天唯一的粮食,是她的命,不能浪费,半粒都不能。

  一口,再一口。

  她的动作很慢,慢得像电影里的慢镜头。每掰一粒,都要费好大的劲;每嚼一下,都要忍着牙疼。

  周围的声音越来越远,越来越模糊。

  广播一遍遍报着远去的车次,人们来来去去,行色匆匆,有人拥抱告别,哭得撕心裂肺;有人焦急等待,不停地看手表;有人笑着打电话,跟家人报平安;有人提着行李,奔向归途。

  只有她,安安静静缩在角落,一动不动,像一棵被遗忘在墙角、却依旧硬挺着的枯草。

  眼泪,又一次毫无预兆地悄悄涌上来。

  不是一滴两滴,是汹涌的,像决了堤的洪水,瞬间模糊了她的视线。

  她不敢哭出声,不敢惊动任何人,只把脸埋得更深,埋在膝盖间,用胳膊挡住,让眼泪无声地落在裤子上,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。那湿痕越来越大,越来越凉,贴在她的皮肤上,像一块冰。

  在婆家那些年,她挨过无数次打,受过数不清的家暴。有一次,被婆家男人用木棍打在背上,疼得她半个月都躺不起来,浑身是伤,她都咬着牙硬扛,没敢这么哭过。

  回到娘家,她像个外人,嫂子嫌她吃得多,哥哥骂她是累赘,父母低着头,不敢看她,没人护着,没人疼着,她也没敢这么哭过。

  曾落难时被人假意施恩搭手,转头便将她哄骗转交、困于异地,以为这辈子再无出头之日,她还是没敢这么哭过。

  可现在,在这个谁也不认识她、谁也不会心疼她的火车站角落,在这片喧嚣的人海里,她却控制不住。

  不是因为疼,不是因为怕。

  是因为太孤单了。

  是因为终于明白,自己真的无家可归了。

  是因为第一次,敢在无人看见的地方,把所有的委屈,全都露出来。

  她忽然特别想念老周家那间昏黄灯光的小屋。

  想念那盏瓦数不高、却暖得安心的灯泡,灯光昏黄,照在土墙上,映出老周沉默的身影。

  想念那个坐在炕沿上、一言不发、却绝不碰她、绝不欺她的老实男人。他的话不多,却总在她饿的时候,端来一碗热粥;在她冷的时候,给她添一床旧棉被。

  想念晨雾里慢悠悠的牛车,牛蹄子踩在泥土路上,发出“哒哒”的声音,老周坐在车辕上,手里牵着牛绳,一言不发。

  想念他塞给她钱时,那双粗糙、干裂、又微微发抖的手。那手里,攥着的是皱巴巴的零钱,一块的、五毛的、一毛的,凑在一起,却沉甸甸的。

  想念他那句沙哑、低沉、却安稳得能托住她一生的话——

  “你走吧,走得越远越好,好好活着。”

  这句话,像一道光,照进了她漆黑的人生里。

  李淑芳慌忙捂住嘴,死死咬住手指,指节泛白,几乎要咬断,不让自己发出一点声音,一点哽咽,一点哭腔。肩膀轻轻发抖,像秋风中的落叶,压抑的哭声闷在喉咙里,变成一阵阵无声的抽搐,眼泪砸在身下的报纸上,晕开一小片冰凉的湿痕,把报纸洇透了。

  她不是不争气。

  她是真的撑得太累了。

  累到骨头里,累到魂里,累到连呼吸都觉得是一种奢望。

  不知哭了多久,眼泪终于流干了,流到最后,眼里只剩下干涩的疼。她的眼睛又肿又涩,像两颗核桃,又疼又胀,连眨一下都觉得困难。

  她慢慢抬起头,望着火车站天花板上惨白刺眼的灯,那灯光太亮,刺得她眼睛生疼,眼泪又要涌出来,她使劲眨了眨,把眼泪逼了回去。

  她望着来来往往、模糊不清的人影,那些人影在她眼前晃悠,像一个个模糊的影子。

  她轻轻在心里对自己说,一字一句,沉进骨血里:

  不能哭了。

  哭没用。

  哭换不来饭,换不来住处,换不来活路。

  周大哥把能给她的一切都给她了,把活下去的希望都给她了,她不能就这么垮在这儿。

  她抬起袖子,用粗糙单薄的衣料,狠狠擦了擦脸,擦去泪痕,擦去软弱,擦去所有的不堪。那衣料磨得她的脸生疼,她却一点都不在乎。

  她把所有的委屈、害怕、绝望、心酸,全都往肚子里咽。

  咽下去,就变成骨头。

  咽下去,就变成力气。

  咽下去,就变成活下去的狠劲。

  她伸手,轻轻摸了摸心口。

  那叠皱巴巴、被她捂了一路的零钱,还安安稳稳贴在身上,被体温焐得温热。那是老周的心意,是她的命,是她的根,是她的恩,是她撑下去的全部理由。

  李淑芳慢慢靠在冰冷坚硬的柱子上,缓缓闭上眼睛。

  耳朵里是嘈杂不休的人声,像无数只苍蝇在耳边嗡嗡作响;脚下是透骨钻心的凉,冷得她浑身发抖;肚子是空的,饿得咕咕直叫;身子是累的,每一块肌肉都在抗议;心是疼的,疼得像被撕裂成了无数片。

  可她那颗飘了一路、悬了一路、慌了一路的心,却在一片混乱与冰凉里,慢慢定了下来。

  像一艘在狂风暴雨里漂泊了许久的船,终于找到了一处暂时的港湾。

  她对着自己,在心里一字一顿,发下狠誓,那誓言,像钉子一样,钉在她的心上:

  就睡这一晚。

  就熬这一夜。

  明天天一亮,就去劳务市场,去工地,去任何有人要干活的地方。

  没身份证,也干。

  钱少,也干。

  被欺负,也干。

  脏、累、苦,全都认。

  只要干不死,就往死里干。

  她李淑芳,从地狱爬出来一次,就不会再心甘情愿掉回去。

  从今天这一夜起,她不再是那个任人打骂、任人欺负、任人抛弃的女人。

  她要活。

  要靠自己活。

  要活出个人样。

  要风风光光回去,站在老周面前,清清楚楚、堂堂正正告诉他——

  周大哥,俺没辜负你。

  俺活出来了。

  夜,越来越深,深到沉底。

  火车站的灯,依旧亮得刺眼,照着来来往往的人,照着无数归途与离别,照着这片喧嚣与冰冷。

  李淑芳缩在厚厚的废报纸上,蜷缩着单薄的身子,在一片嘈杂与透骨的冰凉里,带着一身疲惫、一腔硬气,还有对未来的一丝微弱的期盼,渐渐睡了过去。

  她的眉头,依旧紧紧皱着,嘴里还在无声地呢喃着什么。

  这是她进城的第一夜。

  最难的一夜。

  最苦的一夜。

  也是她重生的,第一夜。

第13章无家可归,便向灯火借宿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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