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4章凌晨找活的一天,血汗换八块微光
惨白的节能灯悬在头顶,光雾裹着飘飞的灰尘。候车厅的长椅间隙,废报纸铺在水泥地上,被压得皱成一团。远处铁轨传来闷响,虫鸣裹着寒气,从卷闸门的缝隙钻进来。
李淑芳的眼睫颤了颤,猛地睁开。她蜷着腿,膝盖顶到胸口,肩膀往回收着。指尖蹭过身下的报纸,软塌塌的,带着地气的冰。她想伸腿,脚底板刚动,就像被针扎了一下。
“咝——”
半截气音刚出口,她立刻抿紧嘴,牙齿咬着下唇,把剩下的疼咽回去。手撑着旁边的水泥柱,指节发白,一点点把身子撑起来。
腿软得像踩在棉花上,眼前一黑。她赶紧双手抱住柱子,额头抵着冰凉的柱面,等眩晕感散了,才慢慢直起腰。右手先探进衣襟,摸向贴肉的布兜。指尖触到那叠皱巴巴的零钱,硬硬的,她的肩膀悄悄松了松,又立刻绷直。
窗外的天泛着青灰色的鱼肚白,街上的路灯刚灭,只有早点摊的煤炉飘出淡青色的烟。李淑芳拢了拢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,褂子的袖口磨破了边,露出里面的秋衣。她用手指梳了梳头发,指尖勾住打结的发梢,扯了一下,又赶紧松开,只顺着发梢捋了捋。
她贴着墙根走,脚步又轻又快。路口,一个大姐挎着竹篮,篮里装着刚择的青菜。李淑芳停下,脚往前挪了半步,又退回去。嘴张了张,唇瓣动了动,终于挤出细声:“大、大姐……”
大姐侧头看她。她的腰弯了弯,眼睛盯着大姐的鞋尖:“俺想找活干,就是……打零工的地方,您知道往哪走不?”
大姐摇了摇头,提着篮子走了。李淑芳的嘴张了张,“谢谢”俩字没说出口,只攥了攥衣角,继续往前走。
前面的树荫下,一个大爷蹲在地上抽旱烟。烟锅子“滋滋”响,烟雾飘起来。李淑芳凑过去,声音发颤:“大爷,俺啥活都能干,求您指个路行不?”
大爷抬起头,上下扫了她一眼。她的头垂得更低,手指抠着褂子的下摆,抠出一道白印。大爷没说话,磕了磕烟锅子,起身走了。
太阳慢慢爬上来,光线从斜侧方照过来,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。她走了快一个时辰,布鞋的鞋底磨薄了,脚底下的水泡磨破,血水渗出来,粘住袜子。每走一步,鞋底就和袜子粘一下,疼得她的脚踝抖了抖。她抬手抹了把额头的汗,手心全是冷汗,抹在脸上,带着泥土的涩。
空地上挤满了人,足有上百个。男人们大多穿着迷彩服,有的扛着铁锹,锹头磨得发亮;有的拎着瓦刀,别在腰后;还有的背着卷起来的铺盖,麻绳捆着。他们踮着脚,伸着脖子往路口看,嘴里吆喝着:“搬砖!扛料!啥活都干!”女人很少,零星几个,都站在人群边缘。
李淑芳贴着围墙根,缩在最角落。她的背靠着斑驳的墙皮,墙皮掉了一块,露出里面的红砖。她不敢抬头,眼睛只盯着自己的鞋尖,鞋尖沾着泥,还有一块蹭掉的皮。嘴张了张,喉咙动了动,“俺找活”三个字卡在里面,像被什么堵住了。旁边有人看过来,她立刻把脸往怀里埋了埋,肩膀缩得更紧。
太阳升得更高,晒在背上,热烘烘的。一个穿着灰粗布褂子的男人走过来,皮肤黝黑,胳膊上全是肌肉,手里攥着一卷图纸。他是工头。工头的目光扫过人群,最后落在李淑芳身上,眉头皱起来:“哎,那女的,找活?”
李淑芳浑身一僵,像被针扎了一样。她慢慢抬起头,眼睛里带着慌,嘴张得老大,半天才挤出一个字:“……嗯。”
“工地的活,搬砖、和泥、扛灰斗,你扛得住?”工头的声音粗,带着不耐烦。
她赶紧点头,头点得像捣蒜,手指攥着衣角,指节都红了:“扛得住!俺不怕累,不怕脏!”
工头挥了挥手:“没身份证,没合同。一天八块,管一顿中午饭。干不好,立马走人。”
她的眼睛亮了一下,眼泪一下子涌到眼眶,又被她眨了回去。她弯下腰,腰弯得极低,几乎贴到膝盖:“谢谢老板!谢谢老板!”
工地的大门敞着,里面轰隆隆的机器声震得耳朵疼。塔吊的吊臂在空中转着,扬起的尘土像雾一样。地上堆着小山似的红砖、沙子和水泥,水泥的腥气混着尘土的呛味,扑进鼻子里。
李淑芳跟着工头往里走,周围的男工友都看过来。“这女的能干啥?细皮嫩肉的。”一个穿黄胶鞋的男人嗤笑一声。“估计扛两趟砖,就得哭着跑了。”另一个人接话。
她的头垂得快贴到胸口,指甲掐进掌心,掐出几个白印。她攥着自己的衣角,一步步往前走,假装没听见。
工头指着不远处的砖堆:“把那堆砖,搬到西边的灰池去。快点!”
“哎!”李淑芳应了一声,赶紧走过去。
红砖摆得整整齐齐,一块有巴掌大,棱角锋利。她弯腰,双手抱住两块砖,砖的棱角硌着掌心,疼得她的手一抖。她赶紧抱紧,迈开步子。第一趟,她走得慢,砖灰沾到手上,和汗水混在一起,黏糊糊的。第二趟,第三趟……掌心的皮磨破了,渗出血丝,血丝沾着砖灰,变成暗红色。她低头看了一眼,咬着牙,又抱起两块砖。
太阳越晒越烈,汗水顺着额头往下淌,流进眼睛里,蛰得她眯起眼。她用衣袖抹了一把脸,衣袖上全是砖灰,抹得她满脸都是,像画了个大花脸。衣服被汗水浸透,贴在后背,风一吹,凉得她打了个哆嗦。
男工友们歇了,坐在树荫下喝水,聊天。李淑芳不敢歇,她站在砖堆前,一趟接一趟地搬。她的胳膊酸得抬不起来,就用腰腹的力气顶着,把砖抱起来。
渴得嗓子冒烟,嘴唇裂了好几道小口子,渗着血丝。她趁工头转身,跑到工地的水龙头前。水龙头是铁的,生了锈。她拧开阀门,水“哗哗”流出来,带着铁锈味。她把嘴凑上去,咕咚咕咚地灌,水顺着下巴流进衣领,打湿了里面的秋衣。她灌了几口,赶紧拧上阀门,跑回砖堆。
砖搬完了,工头又喊:“过来和泥!”
李淑芳攥起铁锨,铁锨的木柄磨得发亮。她把沙子、石子、水泥铲到一起,又拎起水桶,往里面倒水。水泥浆溅出来,溅到她的脸上、裤腿上。她用铁锨翻搅着,铁锨沉得压手腕,她的胳膊抖了抖,还是继续翻。水泥浆干得快,沾在裤腿上,结成硬壳,她动一下,裤腿就发出“沙沙”的声音。
中午,太阳挂在头顶。工头拎着两个大铁盆过来,一个盆里是白菜炖粉条,一个盆里是糙米饭。李淑芳端着自己的碗,蹲在工地的墙角,墙角靠着一堆钢筋。她用筷子扒着饭,扒得很快,饭粒掉在地上,她赶紧捡起来,塞进嘴里。吃着吃着,她呛到了,咳嗽了两声。她赶紧用手捂住嘴,肩膀缩着,等不咳了,又继续吃。一碗饭,她吃得干干净净,连碗底的菜汤都舔了。
旁边的男工友们躺在阴凉地,有的靠着墙睡觉,有的聊着天。李淑芳放下碗,走到旁边,把散落的灰桶摞起来,又把地上的铁锨摆整齐。她看见地上有几块散落的砖,就弯腰捡起来,码到砖堆上。
太阳落山了,天边的云染成了橘红色。工地上的机器声慢慢停了,尘土也落了下来。
工头走过来,从兜里掏出两张钱,递到李淑芳面前。是两张皱巴巴的四块钱。李淑芳的手伸过去,指尖碰到钱,抖了抖。她双手攥住钱,攥得紧紧的,钱的边角硌着掌心的伤口,疼得她皱了皱眉,却舍不得松开。
“谢谢老板。”她的声音带着鼻音,腰弯得很低。
工头摆了摆手:“明天早点来。”
“哎!”她应了一声,看着工头走了。
天慢慢黑了,街边的路灯一盏盏亮起来,黄澄澄的光洒在地上。李淑芳走在人行道上,脚步很慢。她的腿很疼,手很疼,脚也很疼。每走一步,脚踝就钻心地疼。她攥着那八块钱,贴在胸口,另一只手摸着衣襟里的零钱。
走到火车站,她又回到那个长椅间隙。她蹲下来,捡起地上的废报纸,重新铺好。然后,她坐下来,蜷起腿,把八块钱摊在手心。路灯的光照在钱上,也照在她的脸上。她的嘴动了动,嘴角往上扬了扬,眼泪却顺着脸颊掉下来,砸在钱上。
她把钱叠好,放进衣襟的布兜,和老周给的零钱放在一起。然后,她蜷在废报纸上,闭上了眼睛。候车厅里的嘈杂声,铁轨的闷响声,都慢慢远了。她的睫毛上沾着泪珠,眼里,却亮着一点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