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章寒夜逢暖重生
刘桂英半扶半抱着浑身瘫软的李淑芳,低着头快步穿过还未散去的人群,一路朝着村子最里头自家的小院走去。她走得很慢,很稳,生怕一不小心再磕碰着怀里这个已经遍体鳞伤的女人,每一步都轻得像是怕打碎一件易碎的瓷器。
一进家门,桂英大姐先把李淑芳小心翼翼地扶到炕边坐下,又赶紧拿过一床洗得干干净净的旧棉被,轻轻裹在她身上,把她裹得严严实实,只露出一张满是泥污与伤痕的脸。
“姑娘,先坐这儿暖暖身子,炕是热的,不凉。”
她说话声音轻轻的,没有半点催促,也没有半点嫌弃,全程都带着心疼。
李淑芳靠在炕沿上,整个人依旧是麻木的,眼神空洞,连眨眼都显得格外费力。身上的寒意一点点被热炕驱散,可心里的冰,却还冻得死死的。
桂英大姐没敢多问,转身就忙了起来。
她先烧了一大锅滚烫的热水,倒进盆里,又细心地兑上凉水,用手试了又试,直到温度不烫不凉、刚好舒服,才端到李淑芳面前。她拿过一块干净的棉布,沾了温水,一点点、轻轻地擦拭着李淑芳脸上的泥污、泪痕、还有混着血痂的伤口。
她擦得极轻、极柔,生怕弄疼她,每一下都小心翼翼。
额头、脸颊、下巴、脖颈,那些被泥水糊住的地方,一点点露出原本的肤色。脸上的红肿与伤痕清晰地露了出来,桂英大姐看着看着,眼眶就红了,嘴里忍不住轻声叹着:“造孽啊……这是下了多重的手啊……”
她没有追问,没有指责,只是默默地擦着,动作温柔得像亲姐姐一般。
擦干净了脸,桂英大姐又转身找出一套自己平日里穿的、宽松柔软的旧衣裤,料子舒服,还干净暖和。
“姑娘,咱把这身湿衣服换了,不然要生病的。大姐不看你,你慢慢换,换好喊我一声。”
她说完便自觉地退到外屋,把门轻轻带上,给足了李淑芳体面与安全感。
等李淑芳换好衣服,桂英大姐再进来时,眼睛又是一酸。
眼前的女人虽然脸色苍白、神情憔悴,可眉眼清秀,看得出来是个老实本分的人,哪里像外面那些村民嚼舌根说的不堪模样。她把李淑芳重新扶回炕上,盖好被子,又立刻去灶台忙活。
不多时,一碗热气腾腾的小米粥端了上来,里面还卧了两个荷包蛋,香气扑鼻。
“姑娘,一天没吃东西了吧?快喝点热粥,垫垫肚子。不着急,慢慢吃,不够大姐再给你盛。”
她怕李淑芳没力气,还特意把碗递到她手边,甚至想一勺一勺喂她。
李淑芳看着眼前冒着热气的粥,又看着眼前这个素不相识、却对自己无微不至的大姐,一直僵硬麻木的心,突然就崩了。
眼泪毫无预兆地砸下来,一滴又一滴,落在碗沿上。
她没有哭出声,只是肩膀不停地抖,压抑了整整一夜、整整八年的委屈与痛苦,在这一刻再也忍不住了。
桂英大姐一看她哭,心瞬间就软成了一滩水,赶紧放下碗,轻轻拍着她的背,一下又一下,温柔地安抚:“哭吧姑娘,想哭就哭出来,哭出来就好受了……别怕,有大姐在,没人再敢欺负你。”
李淑芳终于哽咽着,断断续续地说出了自己的遭遇。
她今年三十岁,二十二岁就结了婚,一晃就是八年。
昨夜,她男人动手打她,她拼了命反抗,没让他得逞,结果那男人恼羞成怒,又狠狠把她收拾了一顿,打完之后,头也不回地扬长而去,喝酒快活去了。
八年婚姻,八年委屈,挨打受气是家常便饭,娘家不敢回,婆家待不下去,走投无路,才在雨夜里跑了出来,昏死在陌生的村街上。
每一句,都轻得像羽毛,却疼得扎心。
桂英大姐听得眼圈通红,越听越气,忍不住骂道:“那还是个人吗?打女人的男人最没出息!你放心,在大姐这儿住着,想住多久住多久,大姐有一口吃的,就绝对饿不着你!”
她给李淑芳擦泪,给她盖好被子,给她烧热水泡脚,给她整理好枕头,把她照顾得无微不至,连一句重话都舍不得说。
夜深人静时,李淑芳躺在热炕上,身边是安静的呼吸声,窗外是温柔的夜色。
她睁着眼,望着漆黑的屋顶。
曾经空洞麻木的眼睛里,一点点有了光。
那是绝望深处,被一束暖光照亮的光。
是心死之后,重新活过来的光。
她攥紧了被子,指节微微发白。
这一次,她不再想忍,不再想逃,不再想任人宰割。
我要活下去。
我要好好活下去。
我再也不会让人随便欺负我了。
黑暗里,李淑芳的眼神,一点点变得坚定。
谷底的黑暗,到此为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