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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0章 孤村侍亲 道者初现

  王老汉坐在牛车旁,一手攥着鞭子,一手紧紧捂着闫破栓冰凉的手背,眼神里满是焦灼与心疼,时不时低头探探他的气息,压低声音呢喃:“破栓,撑住,再撑会儿就到家门口了。千万别出声,咱们悄悄进村,别惊动你祖母,免得她老人家受惊吓。”他守关数十年,退伍归乡后本想安度晚年,却没想到,竟要以这样的方式,将同村的好孩子、雁门营的将军,狼狈地接回孤树村。

  闫破栓躺在铺着干草的车斗里,双眼半阖,脸色白得像纸,四肢软垂无力、毫无知觉。浑身的伤痛一阵阵翻涌,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,牙齿咬得咯咯作响,却始终紧抿着唇,一声不吭。他能闻到远处孤树村飘来的炊烟味,那是刻在骨子里的家的气息。守关十数年,他日夜念想的就是这份烟火气,可此刻,他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,心底只剩不甘与茫然。车后不远处,四个士兵步行相随,步伐放得极轻,不敢发出半点声响,目光始终锁在车斗里的闫破栓身上,神色满是担忧,手里紧攥着兵器,警惕地留意着周遭动静,生怕出半分闪失。

  王老汉赶车极慢,特意绕开村口大路,专走村后偏僻的小土路,生怕被村里人看见。牛车摇摇晃晃走了小半个时辰,孤树村的轮廓终于清晰起来。村口那棵老槐树早已枯槁,光秃秃的枝桠伸向夜空,像一双干枯的手,这便是“孤树村”名字的由来。四个士兵悄悄停在村外隐蔽处,为首的士兵低声叮嘱弟兄们:“你们在这守着,警醒些,我跟着王伯过去看看将军的安顿情况,千万别露面,别惊动村里人和老夫人。”其余三人点头应下,依旧保持着警惕姿态,目光紧紧望着村子方向,满是牵挂。

  树下靠着一位老道,正拿树枝在地上勾画枯树的根须,神情专注得仿佛周遭一切都与他无关。老道身着粗布道袍,头发花白,面容清癯,周身透着一股淡然之气。他来村里已有小半年,天天围着枯树转悠,村里人只当他是寻常游方道士,没人过多留意。

  王老汉不敢多看,赶着牛车悄悄绕到闫破栓家后门,轻轻一推,虚掩的木门发出“吱呀”一声轻响,在寂静的暮色里格外刺耳。他先跳下车,刚要伸手去扶闫破栓,身后便传来轻缓的脚步声——为首的士兵快步上前,压低声音道:“王伯,让我们来!您年纪大了,别累着,将军伤重,我们来扶更稳妥。”说话间,另外三个士兵也悄悄跟了过来,四人动作默契,小心翼翼地托住闫破栓的后背和双腿,轻得像怕碰碎了琉璃,刻意避开他的伤口,连呼吸都压得极低。

  “辛苦你们了,好孩子,一路跟着受累了。”王老汉眼眶一热,低声道谢,语气里带着退伍老兵对现役士卒的体恤,也有同乡长辈的恳切,“我守了一辈子关,知道你们军中的规矩,也知道你们护着破栓的心意,这段路,难为你们了。”为首的士兵摆了摆手,语气诚恳又急切:“王伯,您别客气,照顾将军本就是我们的本分。在边关,将军待我们如亲兄,打仗时冲在最前面护着我们,平日里有难处也都替我们扛着,别说只是扶将军进屋,就算拼尽全力,我们也得护将军周全。”

  几人费了九牛二虎之力,才把闫破栓从车斗里扶下来,半扶半抱地挪进院子。院子很简陋,几畦青菜长得郁郁葱葱,正房窗子里透出微弱的煤油灯光,隐约能听见闫老夫人轻轻的咳嗽声——老太太年纪大、身子弱,平日里早就睡了,今日许是咳得厉害,还没歇息。四个士兵守在院门口,没有进屋,只微微探头望向屋内,神色满是担忧,又怕惊扰了老夫人,连站都站得格外端正,大气不敢出。

  王老汉不敢高声,轻轻推开正房门。闫老夫人正坐在炕边,借着灯光缝补旧衣,听见动静抬头揉了揉眼,一看是他,语气熟络又带着几分疑惑:“他王伯?这么晚了咋还过来?是不是破栓在边关有啥消息了?”

  话音刚落,她的目光就越过王老汉,瞥见了他身后浑身是伤、动弹不得的闫破栓,手里的针线“啪嗒”掉在地上,整个人瞬间僵住,脸上的熟络笑意瞬间褪去,只剩下满眼的难以置信,连声音都发颤:“这……这是……破栓?”

  王老汉快步上前,声音发哽,语气里满是同乡长辈的疼惜,也藏着退伍老兵的沉稳:“老嫂子,是破栓!他在边关遭了奸臣陷害,被废了武功、断了筋骨,我受雁门营弟兄们所托,把他接了回来。咱都是一个村的,看着破栓长大,我知道你疼他,也知道你身子骨弱,没敢提前跟你说,就怕你急坏了。”

  闫老夫人愣了许久,才猛地回过神,泪水“唰”地涌了出来。她踉跄着扑到炕边,伸出颤抖的手想碰孙儿,又怕碰疼他,只能悬在半空,哽咽道:“破栓……我的孙儿……你怎么回来了?怎么伤成这样啊……”她的目光扫过一旁站着的士兵,看着他们身上未褪的征尘和眼底的敬重,泪水流得更凶:“好孩子们,辛苦你们了,多亏了你们,把我的孙儿送回来……”

  为首的士兵连忙上前躬身道:“老夫人,您别难过,这是我们的本分。将军是我们的兄长,更是我们心中的英雄,能护送将军回家,是我们的荣幸。我们只求将军能早日康复,再和我们一起守边关。”其余士兵也纷纷点头,眼神里满是真挚的期盼,没有半分虚情假意。

  她的声音压得极低,藏着撕心裂肺的疼,却不敢放声大哭——生怕惊扰了重伤的闫破栓。

  闫破栓缓缓转动眼珠,看见苍老憔悴的祖母,又瞥见站在一旁、神色关切的四个弟兄,泪水顺着眼角滑落,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:“祖母……孙儿……回来了……让您……受苦了……弟兄们……谢谢你们……”

  四个士兵连忙围到炕边,压低声音,语气里满是急切与心疼:“将军,您别说话,别费力气!好好养伤,我们守着您,等您好了,再跟您并肩作战!”

  王老汉连忙扶住快要站不稳的老夫人,伸手拍了拍她的后背,语气沉稳又恳切,满是同村熟人的关切,也有退伍老兵的利落:“老嫂子,别哭,先稳住!咱都是看着破栓长大的,他在边关能扛住那样的酷刑,命硬得很,一定能挺过去!你要是倒下了,破栓可就没人贴心照看了。咱先把他安置妥,这四个弟兄是雁门营的精锐,一路风餐露宿护送破栓,辛苦得很,等安置好破栓,我再出去跟他们交代几句,也尽尽我这个老退伍兵的心意。”

  闫老夫人强忍着泪水点头,和王老汉、两个士兵一起,小心翼翼地把闫破栓挪到炕上,铺好厚被褥,又拿干净布巾,轻轻擦去他脸上的灰尘与冷汗。士兵们动作轻柔,帮着掖好被角,仔细检查了一遍伤口,确认没有磕碰,才悄悄退到一旁,依旧守在屋内角落,目光始终落在闫破栓身上,没有半分懈怠。

  等一切安顿妥当,王老汉才轻手轻脚走出家门,四个士兵也悄悄跟了出来,一同来到村外。四名士卒肃立路边,神色依旧警惕,为首的士兵轻声道:“王伯,将军安顿好了吗?我们奉统领之命护送将军归家,如今任务完成,该回雁门关复命。请王伯转告将军,弟兄们定会死守雁门,等将军康复,再与将军并肩作战!”

  王老汉拍了拍他的肩膀,力道沉稳,藏着退伍老兵与现役士卒之间的默契,也满是同村人的恳切:“多谢各位弟兄,一路辛苦,回去路上多加小心。代我这个老退伍兵,向雁门营的弟兄们问好,告诉他们,破栓我会好好照看,也请他们放心——守住雁门关,守住破栓用命护下来的边关百姓,就是对破栓最好的慰藉。”

  四名士卒再次拱手,深深望了一眼村子方向,眼神里满是不舍,翻身上马,朝着雁门关疾驰而去,走出很远,仍频频回头——这份情谊,是边关岁月里一起出生入死熬出来的,是闫破栓用真心换来的,刻在骨子里,藏在一言一行里。

  第二天一早,王老汉先去请了村里的赤脚大夫,又顺路到村口井边打水,正好碰到同村的张婶。张婶提着一篮新鲜蔬菜,笑着打招呼:“他王伯,给闫老夫人打水呢?听说闫将军回来了?”

  王老汉点头,神色沉重:“回来了,伤得很重,正请大夫瞧着。”

  张婶叹了口气:“闫将军是好孩子,守边关这么多年,怎么就成了这样。对了,你要是实在没法子,不妨去村头破庙看看,那里住了个老道,来半年多了,天天在枯树底下转。前阵子我家老头子咳得厉害,大夫看不好,找老道拿了几副草药,没几天就好了。还有东头王家小子,老肚子疼,也是老道用银针治好的,听说很有些本事。”

  王老汉眼睛一下子亮了——他常年忙里忙外,又常往边关跑,竟不知道村里来了这么个人。“真有这么灵?”

  “那还有假!治好好几个人了,人也好,还不收钱。你快去请,说不定能救闫将军。”

  王老汉谢过张婶,水也顾不上打,转身就往家跑。

  此时,赤脚大夫已经检查完闫破栓的伤势,正对着闫老夫人摇头,语气凝重:“老夫人,王伯,将军这伤太重了,四肢筋骨全断,我这点本事,只能给他止痛换药。想让他重新站起来,难如登天,往后……怕是只能卧床,没法自理了。”

  闫老夫人眼前一黑,险些栽倒。王老汉连忙扶住她,语气急切却不失沉稳,既有退伍老兵的镇定,也有同村老乡的贴心:“老嫂子,别慌!我刚听张婶说,村头破庙有个老道,医术高明,治好过不少疑难杂症。我守了一辈子边关,见过的事多,凡事都有一线生机,破栓能扛过边关的酷刑,就一定能熬过这关,咱快去请他来看看,一定能救破栓!”

  闫老夫人眼里瞬间燃起光亮,紧紧抓住王老汉的手:“对!对!快去请道长!他王伯,你快去!只要能救破栓,我就算砸锅卖铁,也得报答人家!”

  王老汉不敢耽搁,快步奔向村头破庙。

  这是他第一次认真打量老道。老道依旧坐在枯树下,拿树枝勾画根须,神情平静。

  “道长!道长!求您救命!”王老汉气喘吁吁地跑上前。

  老道缓缓睁眼,看着慌张的王老汉,温和一笑:“老哥何事如此匆忙?”

  “不是我,是咱村的闫破栓,他是雁门营的守关将军,昨日在边关被奸臣陷害,废了武功、断了筋骨,我把他接回来的,大夫说治不好了!”王老汉急得语无伦次,语气里满是急切与痛心,“村里都说您医术高明,求您去看看他,救救他!他是个好孩子,守了十几年边关,护了无数百姓,不能就这么沦为废人啊!”

  老道脸上的笑意慢慢收起,站起身拍了拍尘土,目光望向闫破栓家的方向,又扫了一眼身旁的枯树,轻声道:“守关将军……也罢,我随你去看看。”

  他来孤树村半年,本只为探寻枯树的缘由,从不插手村中闲事,今日却破例答应,连自己都有些意外。

  老道跟着王老汉快步来到闫家,一进正房,便径直走到炕边,低头仔细打量闫破栓的神色,伸手轻轻搭在他腕上把脉,闭眼静息片刻,又翻开他的眼皮察看气色,最后落在他毫无知觉的四肢上,缓缓起身,不住摇头,面露难色。

  闫老夫人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,颤巍巍地走上前,“噗通”就要跪下,被老道连忙扶住。

  “道长,求您救救我的孙儿!”老太太泪流满面,“他是好人,是守关的英雄,您行行好,救救他吧!”

  老道叹了口气:“老夫人,快起来,使不得。将军伤势确实太重,筋骨尽断,气血大亏,再加上眉宇间沉冤难平、心神动荡,寻常汤药针灸,根本无力回天。”

  闫老夫人哭得更凶:“那……那真的没救了吗?道长您这么厉害,一定有办法的,对不对?”

  老道沉默片刻,缓缓开口:“也不是完全无望,只是要靠机缘。凡法难救,需借天地灵气滋养,还要看他自身的命格造化,能不能扛得住。”

  他看向老夫人,语气平和:“老夫人,可否告知贫道,将军的生辰八字?我掐算一番,看看他命里是否有这一线生机,冤屈是否能解。”

  闫老夫人连忙擦干眼泪,一字一句,把闫破栓的生辰说得清清楚楚,生怕错了半个字。此刻她心中只有一个念头:只要能救孙儿,什么都愿意。

  老道听完,左手手指快速掐算,口中念念有词,神色渐渐严肃起来。起初还算平静,可算着算着,他忽然轻咦一声,脸色骤变,眉头紧紧皱起,掐算的手指停在半空,久久不动。

  闫老夫人和王老汉全都屏住呼吸,不敢出声,死死盯着老道的神情。

  他们既紧张,又期盼,心底只有一个念头——闫破栓,到底还能不能站起来?他的冤屈,到底还有没有昭雪的一天?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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