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章 雁门死战 民聚成军
雁门关的西城门早已没了往日的规整,被北蛮冲车撞得裂成了三四块,腐朽的门轴歪扭着嵌在青石门框里,像是随时都会彻底崩断。门板上密密麻麻的箭孔,有的还插着半截生锈的箭镞,暗红的血渍顺着箭孔往外渗,干涸后结成黑褐色的硬块,与门板上的裂痕交织在一起,像一道道狰狞的伤疤。城头上的滚石檑木早已告罄,只剩下几堆碎石和断裂的木茬,守卒们握着卷了刃的刀枪,肩膀垮着,不少人胳膊上、腿上挂着未包扎的伤口,血黏着灰扑扑的战袍,连抬手的力气都快被耗尽,眼神里满是疲惫与绝望。
比北蛮猛攻更要命的,是藏在军中的细作。趁着城头混乱,有人悄悄溜到城防弩机旁,用钢锯锯断了弩机的绳索,那几台仅剩的重弩本是守关的依仗,此刻彻底成了摆设,孤零零地立在城头,连弓弦都垂了下来。还有人趁着给士卒送水的间隙,往饮水的木桶里投了少量泻药,不过一个时辰,大半守卒就开始腹痛不止,蹲在城头捂着肚子呻吟,战力骤减。流言也在残兵间悄无声息地蔓延,有人低声嘀咕,说朝廷早就忘了雁门关,援军迟迟不至,他们这些人,不过是被朝廷丢弃的弃子,迟早要被蛮兵砍死。几个年轻的兵卒听得脸色惨白,握着兵器的手止不住发抖,甚至有个十七八岁的小兵,眼圈通红,悄悄抹着眼泪,连站都站不稳。
闫破栓赤着上身,巡过城头的每一处角落。他肩头一道深可见骨的刀伤,是昨日与蛮兵厮杀时留下的,伤口刚用布条简单包扎过,此刻又被扯裂,鲜血顺着臂膀往下淌,滴在冰冷的城砖上,溅起细小的血花。他的胸膛与脊背,纵横交错着数十道伤疤,有的是刀伤,有的是箭伤,每一道都刻着他十数年守关浴血的印记。漠北的寒风卷着沙砾,刮在他布满伤疤的皮肤上,像刀子割一样疼,可他却浑然不觉,目光扫过每一张疲惫又惶恐的脸,沉厚的嗓音压过城外的厮杀声和城头的呻吟声,在半空炸开:“都抬起头来!看看身后!”
守卒们缓缓抬头,顺着他的目光望去,关外的村落隐约可见,炊烟袅袅,那是他们守护的家园,是他们的妻儿老小、父老乡亲。闫破栓指着关外的方向,声音愈发铿锵:“雁门关破,蛮兵铁蹄踏过,你们的爹娘会被砍死,你们的妻儿会被掳走,孤树村的父老乡亲,会被蛮兵肆意屠戮!我闫破栓守关十数年,从没有后退过一步,今日,也绝不会退!”他一步步走到残破的城门边,弯腰捡起一杆断裂的长枪,将身上仅剩的软甲扯下来,狠狠丢在地上,软甲落地时,发出沉闷的声响。
“愿随我死战的,就扯下甲胄,绑上红绸,咱们赤膊迎敌,用血肉把这城门堵上!”闫破栓举起断裂的长枪,指向城外叫嚣的蛮兵,“不愿战的,我不拦着,可只要敢退后半步,军法处置,绝不姑息!”他的声音不大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,眼底的坚定,像一团火,点燃了守卒们心底残存的血性。
先是几名满脸皱纹的老兵,挣扎着站起身,扯掉身上破旧的甲胄,从怀中摸出藏着的红绸——那是他们出征前,家中妻儿给系上的,本是祈求平安,此刻却成了赴死的印记。老兵们将红绸紧紧缠在臂膀上,嘶吼着举起刀枪:“愿随将军死战!”紧接着,越来越多的守卒纷纷效仿,有人忍着腹痛,扯掉甲胄;有人咬着牙,包扎好伤口;连那个悄悄抹眼泪的年轻小兵,也攥紧了手中的短刀,扯下红绸缠在胳膊上,眼神里没了恐惧,只剩下决绝。不过半柱香的功夫,一支三百余人的赤膊敢死队便集结完毕,人人赤膊持刀,臂膀上的红绸在寒风中猎猎作响,成了残城之上唯一的亮色。
闫破栓翻身上马,手中握着一柄重刀,刀身厚重,刀刃上还沾着昨日厮杀的血迹。他勒住马缰,目光扫过眼前的敢死队,沉声道:“兄弟们,今日一战,不为功名,不为富贵,只为守护身后的家园,守护咱们的亲人!杀!”话音未落,他便策马冲了出去,率先推开那扇残破的城门,马蹄踏过满地的碎石和血渍,朝着城外的蛮兵冲去。
敢死队紧随其后,喊杀声震彻天际,与北蛮的铁骑撞在了一处。白刃战瞬间打响,金属碰撞的脆响、兵刃入肉的闷响、士卒的嘶吼与蛮兵的嚎叫交织在一起,响彻雁门关下。血沫溅在枯黄的草地上,染红了大片土地,尸体一具接一具倒下,有的是守卒,有的是蛮兵,叠在一起,分不清彼此。
闫破栓纵马挥刀,刀刃劈落处,蛮兵的兵器应声断裂,头颅滚落在地,温热的鲜血溅了他一身。他接连斩杀三名冲在最前的蛮兵小校,蛮兵们见状,纷纷朝他围了过来,数把长矛同时刺向他的胸口和肩头。他侧身避过要害,肩头的旧伤被长矛划开,鲜血瞬间涌了出来,染红了半边身子,可他丝毫没有退缩,反手一刀,砍断了一名蛮兵的手臂,又一脚将对方踹下马来。
城头上的残兵见状,拼尽全力扔下石块、推倒断木,砸乱蛮兵的阵型,为敢死队争取喘息的余地。敢死队的士卒们个个悍不畏死,有人被长矛刺穿胸膛,依旧死死抱着蛮兵,一起滚倒在地,同归于尽;有人刀刃砍钝了,就赤手空拳扑上去,用牙齿撕咬蛮兵的脖颈;最年轻的那名小兵,腿被蛮兵的战马踏断,躺在地上,却依旧伸出双手,死死抱住一名蛮兵的马腿,不让对方前进半步,最终被蛮兵一刀砍中,倒在血泊里,眼睛依旧圆睁着,望着雁门关的方向。
闫破栓看在眼里,目眦欲裂,挥刀愈发狠厉,硬生生在蛮兵阵中杀出一条血路,直逼蛮军主将的旗纛之下。蛮军主将见状,挥刀迎了上来,两人战马交错,刀刃碰撞,发出刺耳的脆响,每一次交锋,都带着致命的力道。闫破栓肩头流血不止,力气渐渐不支,可他依旧咬紧牙关,凭着一股狠劲,避开对方的刀刃,反手一刀,劈中了蛮军主将的肩膀。蛮军主将惨叫一声,转身就逃,蛮兵们见主将逃走,顿时军心大乱,纷纷四散奔逃。
鏖战近两个时辰,城外的蛮兵终于被这股不要命的死士打退,丢下遍地尸身,仓皇后撤数里,再也不敢轻易靠近雁门关。敢死队三百余人,最终站着的仅剩七十余人,个个浑身是血,身上布满伤口,瘫坐在尸堆旁,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,有的靠在战友的尸体上,大口喘着气,有的则望着死去的弟兄,无声地落泪。
闫破栓拄着刀,艰难地从马背上下来,站在城门前,肩头的伤口血流不止,气息粗重,脸色苍白如纸,却依旧死死盯着城外蛮兵撤退的方向,不敢有半分松懈——他知道,蛮兵只是暂时退去,迟早还会再来。亲兵们趁机清理战场,抬走死去的弟兄,救治受伤的士卒,就在这时,两名亲兵押着两个形迹可疑的人走了过来,低声道:“将军,这两个人混在乱军中,穿着咱们的号服,刚才趁着混乱,试图烧毁城门的支撑木,被我们当场擒获了。”
闫破栓强撑着伤痛,走到两人面前。这两人穿着守军的号服,却面生得很,脸上沾着血污和尘土,垂着头,一言不发,眼神躲闪,显然是军中的细作。“说!是谁派你们来的?还有多少同党?”闫破栓的声音沙哑,却带着刺骨的寒意,亲兵们也上前一步,厉声逼问,可无论他们如何呵斥、威逼,这两名细作都紧咬着牙关,不肯吐露半分内情,甚至连头都不肯抬一下。
天色渐渐暗了下来,寒风更烈,卷起地上的尘土和血沫,打在人的脸上,生疼。闫破栓看着被重新用巨石堵上的城门,又望着满地同袍的尸身,心头沉甸甸的,像压了一块巨石。他正要下令,将这两名细作押入大帐,慢慢审讯,其中一名细作突然抬起头,目光死死锁定他的心口位置,嘴角勾起一抹诡异的笑,用只有两人能听清的声音,低声吐出一句话:“将军守得住城关,却守不住自己的根,京城的人,早就盯上你了。”
话音刚落,这名细作猛地咬碎藏在齿间的毒囊,嘴角瞬间溢出黑血,双眼圆睁,当场气绝。另一名细作见状,也跟着效仿,狠狠咬了咬牙,片刻之后,便没了气息,嘴角同样溢出黑血。
闫破栓僵在原地,指尖微微攥紧,心头骤然升起一股莫名的寒意,顺着脊背直冒头顶。他守关十数年,一心只为护国安民,从未有过半分异心,可细作临终的这句话,像一根细针,狠狠扎进他的心底,让他浑身发冷。他缓缓抬起头,望着京城所在的方向,残阳将天际染成血红色,像铺了一层厚厚的血水,隐约觉得,这场边关的血战,不过是一场更大阴谋的开端,而自己,早已被一张无形的大网,悄然笼罩。